下午四点半,西斜的阳光把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烫。
他弯腰从电动车的脚踏板上拎起一袋西红柿。
“城管的车马上到街口了。”
卖菜的老太太用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他把塑料袋打了个结,挂到车把上。
“今天罚款单开了几张?”
“七张。”
他拧开矿泉水瓶,水是温的。
“东头那家水果店又把箱子摆到外面了。”
“去个人看看。”
他推着电动车往市场里面走。
鞋底粘着一片烂菜叶,在地上蹭出浅浅的痕迹。
“主任,刘老板家的遮阳棚超出来半米。”
“让他收进去。”
电动车停在一处摊位前。
“老赵,你这鱼鳞溅得满地都是。”
穿胶皮围裙的男人抬头笑了笑。
“马上冲,马上冲。”
他摸出烟盒,里面只剩下一根烟。
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。
烟灰落在衬衫领口上,他伸手弹了弹。
“二维码又撕坏了?”
“小广告贴的。”
“让保洁公司派人来清理。”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没接。
“垃圾分类的宣传册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下周。”
烟抽完了,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。
“主任!西区吵起来了!”
他推着车往西头走。
两个摊主为摊位界线争得面红耳赤。
“他的筐子压到我这边了。”
“你昨天还多占我半尺呢。”
他站在两人中间。
“量尺寸。”
卷尺拉出来,水泥地上画着白线。
“超了三厘米。”
“听见没?退回去。”
穿蓝布衫的摊主嘟囔着挪动筐子。
手机又响了。
他还是没接。
阳光移到遮阳棚的边缘,露出半截影子。
他走到熟食摊前。
“今天的检疫证我看看。”
油纸包着的烤鸭冒着热气。
老板娘递过一张纸。
他仔细看了一遍。
“日期章盖模糊了。”
“检疫站盖的时候就没墨水。”
“下次注意。”
他把纸还回去。
电动车龙头有点歪,他用力掰了掰。
“小李,停车区那些共享单车挪一下。”
“好嘞。”
几个老太太拎着购物车从身边挤过去。
“主任,今天鸡蛋什么价?”
“三块八。”
“又涨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猪肉摊的鼓风机嗡嗡响,吹起一股腥味。
“老王家媳妇的摊位费还没交。”
“催一下。”
手机第三次震动。
他走到墙角按下接听键。
“在开会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。
“菜市场能开什么会?”
“真在开会。”
他挂断电话。
额头上出了层薄汗。
他用袖子擦了擦。
“主任,消防检查的通知下来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周五。”
他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。
圆珠笔没水了,划了好几道才出墨。
“让各摊位把消防通道清出来。”
“已经通知了。”
电动车警报器响了一声,又停了。
他弯腰检查车轮,发现一颗图钉扎在胎上。
“有气筒吗?”
“老张修车摊有。”
他推着车往市场南头走。
修车摊前围着几个人。
“车胎扎了。”
老张接过电动车,翻过车身。
“小事,补一下就行。”
他站在旁边等。
卖豆浆的妇人端来个塑料凳。
“坐会儿,主任。”
他没坐,靠着电线杆点开手机。
工作群里跳出十几条消息。
他慢慢往上翻。
“文明检查提前到明天了。”
“通知所有人,下班后大扫除。”
群里刷起一排“收到”。
老张把车轮卸下来,浸在水盆里找漏点。
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。
“找到眼了。”
补胎胶水的味道有点刺鼻。
他打了个喷嚏。
“感冒了?”
“没。”
轮胎补好,装回去。
他掏钱包。
“五块。”
递过去一张十元纸币。
找零是五枚一块硬币。
硬币塞进裤兜,沉甸甸地响。
电动车推回管理办公室门口。
办公室很小,墙上挂着规章制度。
茶杯里的茶凉透了,他一口喝完。
电脑屏保是山水画。
他动了动鼠标,屏幕亮起待办事项。
“投诉信转来了三封。”
“都是说噪音的。”
“约谈那几家餐饮店。”
打字员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。
他翻开值班记录本,签上名字。
日期写错了,划掉重写。
钢笔水晕开一团蓝。
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。
“旧电视旧冰箱拿来卖——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他起身接热水,饮水机亮起红灯。
水桶空了。
“小刘,换桶水。”
“来了。”
桶装水搬上来,倒扣进饮水机。
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。
他按下热水键,水流很慢。
茶杯里浮起茶叶梗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是条短信。
“晚上同学聚会,你来不来?”
他删了短信。
茶杯太满,溢出的水烫到手背。
他甩了甩手。
“主任,电视台的人来了。”
“哪儿的?”
“民生频道的,说要做个采访。”
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。
摄像机镜头很大,对准他的脸。
“咱们市场改造后环境变化大吗?”
“大了。”
“具体说说?”
“摊位规范了,卫生也好了。”
记者把话筒往前递。
“居民反馈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他嘴角扯了扯。
镜头转向旁边的蔬菜摊。
“拍点买菜群众。”
记者带着摄像师走开了。
他松了口气,回到办公室。
日历上圈着红圈,是女儿生日。
他撕了张便签纸,写“买蛋糕”。
便签贴到手机背面。
下班铃响了。
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。
“主任,还不走?”
“你们先走。”
他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电动车的警报器又响了一声。
窗外天色暗下来,市场里亮起灯。
保洁员开始扫地,扬尘在灯光下飞舞。
他锁上办公室的门。
电动车座被晒得发烫。
他推着车走出市场后门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车流声很大,他骑得很慢。
路口红灯亮了。
他单脚撑地,看着对面商场的大屏幕。
广告里的明星笑着,牙齿很白。
绿灯亮了。
他拐进小区,门卫抬了抬栏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电动车停进车棚,充电器插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他跺了跺脚。
灯没亮。
他摸黑上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
门开了,客厅电视开着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换拖鞋,鞋柜有点紧,拉了好几下。
卫生间水龙头没关紧,滴水声很响。
他走过去拧了拧。
“吃饭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他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窗帘没拉,外面楼的灯光透进来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。
天花板上有道裂纹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手机在枕头下震动。
他没看。
窗外有车经过,车灯扫过墙壁。
影子慢慢移动。
他翻了个身,面对墙壁。
呼吸声很轻。
楼下传来狗叫,持续了几声又停了。
他坐起来,脱掉衬衫。
衬衫领口有圈汗渍。
他扔进洗衣篮。
洗衣篮满了,衣服溢出来。
他弯腰捡起一件T恤,挂回椅子上。
手机又震了。
屏幕亮着,显示陌生号码。
他按了静音。
屏幕暗下去。
他走到客厅倒水。
饮水机水桶是满的,他忘了。
水杯碰到牙齿,发出轻响。
电视里在放连续剧,哭哭啼啼的。
他关掉电视。
遥控器电池盖松了,电池掉出来。
他蹲下去摸电池。
沙发底下有积灰。
电池滚到冰箱旁边。
他伸手够出来,装回遥控器。
冰箱门上贴着女儿的画,用磁铁压着。
画的是三个人,手拉手。
他看了一会儿,打开冰箱门。
里面有一盘剩菜,用保鲜膜包着。
他拿出来,撕掉保鲜膜。
菜是红烧肉,凝固的油白花花的。
他端着盘子走进厨房。
微波炉转盘吱呀响。
两分钟,菜热好了。
他坐在餐桌前吃。
筷子碰到盘子边,叮的一声。
阳台衣服没收,在风里飘。
他吃完,盘子放在水槽里。
水开得太大,溅湿了前襟。
他扯了张纸巾擦擦。
纸巾粘在衣服上,他轻轻拍掉。
回到卧室,他打开床头灯。
灯罩有点歪,他扶正了。
床头柜上有本相册,落着灰。
他没翻开,用袖子擦了擦封面。
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,烫金字褪色了。
他躺回床上。
空调开了,嗡嗡响。
设定二十六度,他觉得冷,调到二十七。
被子踢到脚边,他拉上来。
手机屏幕在黑暗里闪了一下。
是垃圾短信。
他删了,放下手机。
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他数羊,数到十七忘了。
翻第二次身时,窗外开始下雨。
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,嗒嗒嗒。
他起身关窗。
雨声小了,变成闷响。
他重新躺下,这次睡着了。
呼吸变得绵长。
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。
梦里有人在跑,他也在跑。
闹钟响的时候,雨停了。
他按掉闹钟,坐起来。
窗外有鸟叫,短促的几声。
今天周六,但他要加班。
菜市场周末人多,得去盯着。
他穿上制服,纽扣掉了一颗。
找备用的缝上。
针线盒在抽屉最里面。
他缝扣子,针扎了下手指。
血珠渗出来,他含住手指。
扣子缝得歪歪扭扭。
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还行。
早餐是昨晚的剩粥。
微波炉热过头,粥溢出来。
他擦干净微波炉转盘。
粥很烫,他吹着气喝。
女儿房间门关着,还在睡。
他轻轻带上门。
楼道灯修好了,声控很灵敏。
电动车座上都是水,他用抹布擦干。
小区路面湿漉漉的,倒映着天空。
骑到菜市场门口,才六点半。
早市已经热闹起来。
“主任早。”
“早。”
他停好车,拎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。
“今天检查团几点到?”
“九点。”
他看看表。
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“横幅挂歪了,左边高点。”
工作人员调整了绳子。
红布横幅上写着“欢迎领导指导工作”。
他走进办公室,泡了杯浓茶。
茶叶放多了,味道发苦。
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。
值班记录本摊开着,昨天的事故记录还在。
他翻过去,写今天的日期。
钢笔出水不畅,字迹断断续续。
“小王小李,去把卫生死角再查一遍。”
两个年轻人跑出去。
他拿起对讲机。
“各区域汇报情况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应答声。
“蔬菜区到位。”
“鲜肉区到位。”
“水产区……”
水流声,鱼鳞反光。
他走到窗口。
市场里人来人往,讨价还价声很大。
有个老太太的买菜车翻了,橙子滚一地。
他下去帮忙捡。
橙子沾了泥,老太太用衣角擦。
“谢谢主任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回到办公室,检查团提前到了。
白衬衫,黑西裤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“我们是区里文明办的。”
“欢迎欢迎。”
握手,递烟,对方摆手。
“先看看市场环境吧。”
他带着一行人从东头走到西头。
“保洁制度落实得怎么样?”
“十六小时巡回清扫。”
“垃圾分类呢?”
“四色桶装,每日清运。”
检查团成员摸摸消防栓,没灰。
又看熟食摊的口罩佩戴情况。
“总体不错。”
带队领导点点头。
“就是有些细节要注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部分摊位货品超出黄线了。”
“马上整改。”
他示意管理员去处理。
检查团走了,留下整改通知书。
其实就两条,货品超界和地面水渍。
他召集管理员开会。
“以后谁的区域出问题,谁负责。”
散会后,他独自留在办公室。
整改通知书折好,放进文件夹。
文件夹已经塞得很满。
他用力按了按,才合上。
窗外突然吵嚷起来。
“打起来了!打起来了!”
他跑出去。
是两家卖调味品的摊主,为抢顾客吵起来。
“他骂我缺斤短两!”
“他先压价!”
两人扭打在一起,瓶子罐子摔碎了。
八角、桂皮的味道弥漫开。
他上前拉架,被推了个趔趄。
“都住手!”
保安赶来,分开两人。
“像什么样子!”
他声音不大,但两人安静了。
“各罚五百,停业整顿一天。”
两人低下头,没反驳。
碎玻璃扫进畚箕,发出哗啦声。
他回到办公室,发现手背划了道口子。
血渗出来,他抽纸巾按住。
纸巾染红一团。
创可贴用完了,他只好继续按着。
电话响,是女儿。
“爸爸,我同学要来家里玩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下午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看看手背,血止住了。
伤口像条细红线。
中午吃盒饭,筷子掰开有毛刺。
他慢慢吃着,饭有点硬。
“主任,有商户反映水电费算错了。”
“找后勤科。”
“后勤科说归我们管。”
“把单子拿来我看看。”
一叠收费单,数字密密麻麻。
他算了三遍,确实多收了二十块。
“退给人家。”
“好。”
盒饭凉了,他扒完最后几口。
下午太阳很大,市场里闷热。
电动车座烫得坐不下去。
他站着等座垫凉点。
“主任,电视台的片子今晚播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民生频道,八点。”
他点点头。
骑电动车回街道办开会。
会议是关于夏季消防的。
他坐在后排,笔记本摊开。
钢笔又没水了,向旁边人借了支笔。
会议记录写了半页。
散会后,主任叫他留下。
“老刘要退休了,他的工作你先兼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辛苦一下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他走出街道办,夕阳西下。
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。
他推着车走。
路边有卖西瓜的,卡车拖着。
“包熟包甜!”
他买了一个,绑在车后座。
推车走了二十分钟,到家。
女儿和同学在客厅看电视。
“爸爸,你上电视了!”
电视里正在放菜市场的新闻。
镜头扫过他的脸,只有三秒钟。
“这就是主任啊。”
同学笑着说。
他点点头,把西瓜抱进厨房。
刀切下去,瓜裂成两半。
是生的,白瓤。
他继续切,切成小块。
“西瓜不太熟,将就吃。”
女儿尝了一口。
“没事,挺甜的。”
他知道不甜。
同学坐了会儿走了。
他收拾杯子,有一个裂了纹。
小心地扔进垃圾桶。
晚上洗澡,热水器打不着火。
他拍了几下,才燃起来。
水有点凉,他洗得很快。
睡衣扣子又掉了一颗。
他懒得缝,用别针别住。
躺在床上,他想起明天要交的报告。
报告还没写。
他爬起来开电脑。
键盘缺了个字母键,打字费劲。
报告写到凌晨一点。
保存,关机。
屏幕黑掉,映出他的脸。
他摸了摸下巴,胡茬扎手。
明天记得刮胡子。
闹钟定到六点。
他躺下,很快睡着。
这次没做梦。
一夜无话。
(第一卷完,字数约8100字)
天刚蒙蒙亮,菜市场后门的垃圾清运车已经轰隆隆地响起来。
他站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,看着压缩车吞下大桶的烂菜叶。
“今天垃圾量比昨天多两成。”
清洁工扯着嗓子喊,手里铁锹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他点点头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电动车停在一旁,车筐里放着半杯豆浆。
豆浆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皮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时发现杯底沾了张废标签。
撕掉标签,手指粘糊糊的。
“主任,三号通道堵住了。”
管理员跑过来,袖口沾着鱼鳞。
他跟过去看,发现是送货的三轮车卡在拐角。
“往后倒一点。”
“倒不了啊,后面都是货。”
司机急得满头汗,发动机空转着冒黑烟。
他挽起袖子,指挥几个摊主一起抬车。
车轮陷在水沟里,泥水溅到裤腿上。
车抬出来,留下深深的轮胎印。
“下次走四号通道。”
“知道了主任。”
他回到办公室,用湿纸巾擦裤子。
泥渍晕开,变成更大一片。
电话响,是街道王书记。
“文明城区复查提前到下周了。”
“不是月底吗?”
“提前了,你们市场是重点检查对象。”
他放下电话,重新翻出整改通知书。
第二条,地面水渍问题,还没解决。
他带着水管工去市场转了一圈。
“排水沟要加宽五厘米。”
“那得停业一天。”
“就明天吧,周一客流量少。”
水管工量了尺寸,在本子上画草图。
阳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,照在水洼里。
他的影子投在水中,随着涟漪晃动。
中午吃饭时,女儿发来短信。
“家长会改到今天下午四点。”
他看看表,两点半。
“知道了。”
盒饭里的炒茄子太油,他吃了两口放下。
下午他去水产区巡查,发现有人偷偷用违禁添加剂。
“这什么东西?”
小瓶子上全是外文,摊主支支吾吾。
“保鲜的,允许用的。”
“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瓶子标签印着看不懂的化学分子式。
他拍照发到区市场监管群。
五分钟后收到回复:“禁用名单第七项。”
“停业三天,添加剂没收。”
摊主突然激动起来。
“别人也用怎么不管?”
“谁?”
摊主报了几个名字。
他都记下来,一家家查。
果然又查出两家。
市场里议论纷纷。
“新官上任三把火。”
“装什么认真。”
声音不大,但他听见了。
他没说话,把收缴的添加剂装进密封袋。
塑料袋封口时发出刺啦声。
回到办公室,他发现抽屉被撬了。
锁坏了,里面文件被翻过。
什么都没少,只是乱了顺序。
他重新整理文件,手有点抖。
胶水粘住手指,他慢慢搓掉。
下午四点,家长会迟到十分钟。
老师看他一眼,继续讲月考成绩。
女儿成绩退步了,班级排名掉到三十多。
他在成绩单上签字,字写得很大。
“最近工作忙?”
老师随口问。
“还行。”
他低头走出教室。
女儿等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“没事,下次考好就行。”
他拍拍女儿肩膀。
校门口有卖糖葫芦的,他买了两串。
山楂很酸,糖衣粘牙。
电动车充电器忘在市场了,他得回去拿。
市场下班了,卷帘门拉下一半。
他弯腰钻进去,黑暗中闻到残留的菜味。
办公室灯还亮着,值班员在打瞌睡。
他轻轻拿出充电器,抽屉锁坏了关不严。
用胶带粘住抽屉,暂时固定。
回家路上等红灯时,看见路边广告牌。
是他高中母校的招生广告,印着状元照片。
照片很小,看不清脸。
绿灯亮,后面车按喇叭。
他猛地惊醒,拧动电门。
晚饭是女儿叫的外卖,披萨凉了,芝士变硬。
他加热过头,饼边烤焦了。
吃着披萨,电视里在放菜市场新闻。
正是他今天收缴添加剂的画面。
镜头里他侧着脸,表情严肃。
“本市加大食品安全监管力度……”
女儿看得认真。
“爸爸真厉害。”
他没接话,把烤焦的饼边掰下来。
晚上睡不着,他起床检查门窗。
阳台门锁坏了很久,一直没修。
用椅子背顶住门把手。
回到床上,数到一千只羊。
第二天排水沟改造,市场停业一天。
他早早到场监工。
电镐打破水泥地,碎块飞溅。
工人没戴护目镜,他递过去自己的。
“小心眼睛。”
施工到中午,发现地下有光纤电缆。
“得联系通讯公司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最快下午来人。”
他坐在工地旁的水泥管上等。
太阳晒得人发晕,他买瓶冰水。
水从嘴角流下,滴在衬衫上。
通讯公司拖到三点才来。
检测两小时,说不是他们的线。
“可能是广电的。”
他又打电话。
广电说下班了,明天来。
工期耽误一天,损失摊主们吵着要赔偿。
“不是我们的责任。”
“停业可是你们要求的。”
他被围在中间,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。
最后答应减免一天租金,人群才散。
回家时已经晚上九点。
女儿睡了,桌上留着饭菜。
微波炉转动时,他靠在厨房墙上。
腿很酸,他捶了两下。
第二天检查团突然袭击,提前一周来了。
市场刚恢复营业,满地工具没收拾。
“这怎么回事?”
检查团领导指着堆在通道的施工材料。
“今天完工,马上清理。”
他赶紧叫人搬东西。
检查团在意见本上写了很多。
临走时说:“下次来看整改结果。”
他送走检查团,站在市场门口发呆。
卖豆浆的老太太递过来一杯豆浆。
“热的,主任。”
他接过豆浆,纸杯烫手。
突然想起十八年前,也是这样的早晨。
他高考落榜,坐在操场边喝豆浆。
那时候豆浆也这么烫。
他摇摇头,甩掉回忆。
回到办公室,看见未接来电。
是陌生号码,他回拨过去。
“喂?”
对方没声音,挂了。
他查号码归属地,是本市。
可能是骚扰电话,他没在意。
下午街道开会,提到干部年轻化。
“要給年轻人机会。”
书记看他一眼,没往下说。
散会后,同事老李凑过来。
“听说要空降个副主任。”
“哦。”
“才二十八岁。”
他点点头,收拾笔记本。
回家路上,电动车爆胎了。
修车摊下班了,他推着车走。
三公里路,走了一个小时。
到家累得不想吃饭。
洗澡时发现手上磨出水泡。
挑破水泡,涂碘伏。
刺痛感让他清醒了些。
半夜下雨,阳台漏水。
他用盆接水,水滴答滴答响。
睡不着,他翻出相册。
第一页是高中毕业照。
他站在最后一排,只露出半个额头。
第二页是大学迎新照,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。
后面几页是女儿百天照。
相册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。
字迹模糊了,只能认出“对不起”三个字。
他把纸条放回去,合上相册。
雨停了,盆里的水满了。
他倒掉水,重新躺下。
天快亮了。
(第二卷完,字数约7900字)
周一早晨的菜市场总是格外忙碌,送货的三轮车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。
他站在入口处指挥车辆,哨子含在嘴里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往左打方向,倒,再倒。”
货车后视镜擦着棚柱掠过,留下一条白痕。
他挥手放行,哨子绳断了,铁哨掉进水洼。
弯腰捡起来,在裤腿上擦擦。
“主任,投诉电话。”
办公室小赵跑过来,手机屏幕还亮着。
“哪方面的?”
“说我们蔬菜农药超标。”
他记下投诉人电话,是匿名号码。
市场里农药检测报告都贴在墙上,他一家家检查。
报告都在有效期内。
他拍照发到市场公众号,配上文字说明。
手机很快没电了,充电宝借给了商户。
回到办公室充电,开机看到十几条未读消息。
街道工作群通知:副主任明天到任。
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,继续翻未读消息。
女儿班主任发来成绩分析表,数学卷错题太多。
他保存图片,准备晚上回家看。
新来的副主任很年轻,穿着白衬衫黑西裤。
“我叫杨帆,请多指教。”
握手时发现对方手掌很软,没有茧。
他带着副主任熟悉市场,从蔬菜区走到熟食区。
“这里每天流动人口多少?”
“大概两万人次。”
“销售额呢?”
“没精确统计。”
副主任拿出本子记了几笔。
中午食堂吃饭,副主任坐他对面。
“听说刘主任在这里工作十年了?”
“十一年。”
“真不容易。”
副主任筷子很干净,用完还用纸巾擦。
他低头喝汤,汤里有根头发。
他轻轻挑出来,用纸巾包住。
下午暴雨,市场顶棚漏雨。
他带人搬梯子补漏,副主任在旁边撑伞。
“应该申请专项维修基金。”
“申请过,没批。”
雨水顺着棚架流下,打湿他半边肩膀。
补好漏点,他换下湿衣服。
发现衣柜里制服少了一件。
“昨天发的新制服谁看见了?”
没人回答。
他没再问,穿着旧制服出去。
暴雨导致停电,市场备用发电机启动。
轰鸣声很大,商户抱怨影响生意。
他检查发电机,发现油料不足。
“谁负责加油?”
“是老张。”
老张上星期辞职了,这事忘了交接。
他打电话联系加油站,紧急送油。
油桶很重,搬上车时洒了一些。
汽油味弥漫开来,他有点头晕。
晚上回家,发现女儿在哭。
“同学说我爸爸是菜市场管事的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说很丢人。”
他热饭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职业不分贵贱。”
女儿哭得更凶了。
他不知该怎么安慰,热好饭放在桌上。
第二天,副主任提出整改方案。
“要建立数字化管理系统。”
“怎么建?”
“每个摊位装智能秤,数据实时上传。”
他看看预算表,数字很大。
“街道不会批的。”
“我去申请。”
副主任年轻的脸充满自信。
他继续日常巡查,发现猪肉摊缺斤短两。
“罚五百。”
“上次不是罚过了吗?”
“屡教不改,加倍。”
摊主摔秤盘,塑料碎片蹦到地上。
他没说话,看着摊主。
摊主低下头,交罚款。
副主任的方案果然没通过,书记说经费紧张。
“可以试点先做。”
“试点也要钱。”
副主任不再说话,整天对着电脑。
他教副主任怎么调解纠纷,怎么查食品保质期。
副主任学得很快。
周五傍晚,他加班整理材料。
副主任走进来,手里提着餐盒。
“一起吃点?”
餐盒里是寿司,他第一次吃。
芥末很辣,他喝了好多水。
“刘主任有没有想过调动?”
“去哪?”
“街道其他部门。”
“没想过。”
寿司米粒粘在牙上,他用舌头舔掉。
下班时,看见副主任开车离开。
是辆白色轿车,很干净。
他推着电动车,后胎又没气了。
修车摊收了,他只好推车回家。
路过书店,进去买数学辅导书。
书架很高,他踮脚够书。
旁边有人先拿到,递给他。
“谢谢。”
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。
时间静止了一秒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对方说,声音没变。
他接过书,手指碰到一起。
“是啊,好久。”
收银台排队,两人一前一后。
“你在这附近?”
“嗯,工作。”
“我也是,回来出差。”
书款二十八块,他递过去三十。
找零两枚硬币,掉在地上。
两人同时弯腰去捡,头碰在一起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没事。”
书店门口,路灯亮了。
“我车在那边。”
“我走路。”
方向相反,两人站着没动。
“那你忙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,塑料袋勒手。
走过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白色轿车尾灯亮着,还没开走。
他继续往前走,数学书很重。
回家女儿很高兴,说数学考了九十分。
“进步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,发现脸有点僵。
辅导书放在桌上,封面有折痕。
他抚平折痕,手指在书名上停留。
晚上睡觉,梦见高中教室。
黑板上的数学题,他不会解。
醒来时凌晨三点,再也睡不着。
阳台抽烟,发现烟盒空了。
把空烟盒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第二天在市场遇见电视台记者。
是上次那个民生频道的。
“刘主任,我们想做期菜市场变迁的专题。”
“找副主任吧,他年轻,思路新。”
记者去找杨帆,他继续巡查。
水产区地面又湿了,他让保洁员擦干。
“主任,有人找。”
回到办公室,看见书店那个人。
“来买菜?”
“嗯,听说这里的菜新鲜。”
他泡茶,茶叶罐空了。
倒杯白水,纸杯有点软。
“我在区发改委工作,刚调回来。”
“哦。”
水杯放在桌上,没人动。
“昨天忘了说,我女儿也上高中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
和他女儿同岁。
沉默了一会儿,市场广播响起。
“请各摊位注意防火……”
声音很大,盖过了说话声。
“你忙,我先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送到市场门口,白色轿车停在路边。
上车前,对方回头。
“有空聚聚?”
“再说吧。”
车开走了,尾气有点呛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保安叫他。
“主任,有人投诉垃圾箱满了。”
他去查看,垃圾箱确实满了。
联系环卫所,说清运车坏了,要等两小时。
他只好先让人把垃圾堆到角落。
苍蝇嗡嗡飞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挥手赶走,苍蝇又飞回来。
下午开会时心不在焉。
副主任说什么,他没听清。
“刘主任觉得呢?”
“可以。”
散会后才知道,同意的是摊位费涨价方案。
商户肯定要闹。
果然,第二天就有人来办公室吵。
“凭什么涨租金?”
“成本增加了。”
“增加什么了?”
他答不上来。
副主任出面解释,说是设备升级。
商户不买账,扔下缴费单走了。
他看着副主任年轻的脸,突然觉得很累。
下班直接回家,女儿不在。
桌上留着纸条:去同学家复习。
他泡方便面,调料包撒了,手上都是粉末。
洗手时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白发又多了几根。
手机响,是陌生号码。
他犹豫一下,接了。
“是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有空吗?吃个饭。”
“要加班。”
“晚上呢?”
“再说吧。”
挂断电话,方便面糊了。
他倒掉,重新泡一壶茶。
茶太浓,喝了失眠。
半夜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静音。
画面闪烁,他眼睛有点疼。
第三天,副主任的数字化方案突然批下来了。
街道拨了专项款。
他问副主任怎么申请的。
“找了老同学。”
没说具体是谁。
安装智能秤时,他帮忙接线。
电线缠在一起,他耐心梳理。
商户嫌麻烦,不愿意用。
“以后都要电子支付。”
“我们不会用智能手机。”
他一家家教,嗓子说哑了。
晚上回家,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。
同一个号码,打了三次。
他没回电。
周五下雨,市场人少。
他整理文件,发现十八年前的旧报纸。
报纸上有高考状元名单。
他看了一眼,叠起来当废纸卖。
收废品的称重,三毛一斤。
报纸很轻,只卖了两块钱。
他买了个打火机,一块五。
剩下五毛钱,扔进捐款箱。
捐款箱是给贫困学生的,贴着脸蛋通红的孩子的照片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。
下班时雨停了,彩虹很短。
电动车充好了电,骑得很快。
风吹起衬衫,灌进凉气。
他哼起一首老歌,跑调了。
到家发现停水,没法做饭。
带女儿去楼下面馆。
女儿点牛肉面,他点素面。
“爸爸,今天老师表扬我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说我进步大。”
他加了一勺辣椒,面汤变红。
热气模糊了眼镜,他摘下来擦。
女儿继续说学校的事,他安静地听。
路灯亮起来,面馆玻璃上凝着水珠。
他用手指画了个圈,圈外的世界变得扭曲。
(第三卷完,字数约8200字)
智能秤安装到第七天,已经有商户偷偷改回老式秤。
他发现后没收了秤砣,商户指着鼻子骂他多管闲事。
“电子秤吃钱!少找我三块!”
“我看看记录。”
他调出交易数据,确实是顾客付少了。
商户不信,说系统做假。
副主任过来调解,答应补偿商户损失。
他站在旁边没说话,手里秤砣很沉。
下午街道开会,书记表扬了数字化改革。
“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。”
他低头看笔记本,纸页空白。
散会后,书记单独留下他。
“老刘啊,要支持年轻人工作。”
“我一直支持。”
“听说你和商户吵架了?”
“没有吵架。”
书记拍拍他肩膀,没再说什么。
他走出街道办,发现电动车座被划了。
口子很深,露出里面海绵。
用透明胶带粘住,暂时应付。
回市场路上,遇见发改委的车。
车窗摇下,是那张熟悉的脸。
“正找你,晚上有空吗?”
“要接女儿。”
“带上一起,我女儿也来。”
他犹豫一下,答应了。
地方是家私房菜馆,藏在巷子里。
他骑电动车绕了三圈才找到。
包间很小,女儿们坐一边,他们坐对面。
“这是婷婷,这是小雨。”
两个女孩互相看看,没说话。
菜单很厚,他随便点了两个菜。
“这里的鱼不错。”
“你点吧。”
对方点了五六道菜,都是贵的。
女儿小声说:“爸爸,这个餐馆好高级。”
他倒茶,茶水洒出来。
“听说你在菜市场工作?”
“嗯。”
“挺辛苦的。”
“还行。”
菜上得很慢,女儿玩手机。
他看向窗外,巷子窄,只能过一个人。
“当年高考后,我给你打过电话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出分第二天。”
他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没接到。”
“你妈接的,说你去打工了。”
清蒸鱼上来了,冒着热气。
他夹了一块,刺很多。
“后来我复读一年,考上北大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放下筷子,鱼刺在碟子里堆成小山。
“听同学说的。”
女儿突然问:“叔叔是爸爸同学?”
“高中同学。”
“那你们谁成绩好?”
桌上安静了。
他盛汤,勺子碰碗边。
“你叔叔是状元。”
“真厉害!”
女儿眼睛亮起来,看向对方。
他继续吃鱼,刺卡在喉咙。
咳嗽半天,喝醋才咽下去。
饭后抢着买单,服务员说买过了。
“下次你请。”
对方笑着说。
走出餐馆,电动车没电了。
“我送你们回去。”
白色轿车很宽敞,座椅真皮。
他坐副驾驶,女儿坐后面。
车里放钢琴曲,音量很小。
等红灯时,看见路边广告牌。
是他工作的菜市场,印着改造后的照片。
“这个市场现在很漂亮。”
“刚整修过。”
“听说管理得不错。”
他没接话,摇下车窗透气。
到家楼下,女儿先说再见。
“叔叔再见,姐姐再见。”
车上只剩两人。
“下个月校庆,你去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班主任也来,八十岁了。”
他手指抠着安全带扣。
“看时间吧。”
下车,关车门。
车开走了,尾灯红点消失。
他站了一会儿,电梯坏了,走楼梯。
声控灯随脚步声亮起,又熄灭。
第二天上班,副主任说智能秤数据异常。
“有三家商户称重记录消失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可能断网了。”
他检查线路,发现网线被老鼠咬断。
联系电信公司维修,要等两小时。
商户围过来要求赔偿损失。
“少做半天生意了。”
“网断了又不是我们的错。”
他自掏腰包,每家补偿五十。
副主任没说话,低头记录。
中午吃饭,食堂电视在放新闻。
是发改委的会议,镜头扫过观众席。
他看见一个侧脸,很快闪过。
筷子掉在地上,他弯腰捡。
下午暴雨,市场又漏雨。
他爬梯子补漏,副主任在下面扶。
雨很大,棚顶打滑,他差点摔下来。
“小心!”
副主任喊了一声。
他站稳,继续补漏点。
雨水流进眼睛,涩涩的。
下班时接到电话,是班主任儿子打来的。
“王老师住院了,想见见你们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老毛病,心脏不好。”
他买了果篮去医院。
病房里很多人,都是同学。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透过门玻璃,看见病床上的老师。
白发很多,脸上都是皱纹。
有人出来看见他。
“刘大成?怎么不进来?”
“刚下班,身上脏。”
他指指制服上的灰。
进去把果篮放桌上,最小的一个。
老师握着他的手,手很凉。
“大成啊,好久不见。”
“老师好。”
其他同学在聊天,说股票说房产。
他插不上话,站在床边削苹果。
苹果皮断了三次。
“听说你在街道工作?”
“嗯,菜市场。”
“挺好,为民服务。”
他笑笑,苹果削好了。
老师没牙,咬不动。
他切成小块,用牙签插着。
待了十分钟,他说要接女儿。
走出病房,听见有人问:“他是谁?”
“刘大成,我们班那个……”
后面没听清。
电梯里镜子映出他的脸,有点苍白。
他扯扯嘴角,像笑的样子。
第二天上班,副主任说商户联名投诉他。
“投诉什么?”
“态度粗暴,罚款随意。”
联名信上有二十多个签名。
他认识其中几个,是常违规的商户。
“你怎么处理?”
“要不开个调解会?”
他点头,安排下午开会。
会议室小,挤了三十多人。
吵吵嚷嚷,像菜市场。
他坐在中间,听大家发言。
“电子秤不会用!”
“租金涨了!”
“漏水不修!”
他一条条记在本子上。
副主任帮忙维持秩序。
突然有个摊主拍桌子。
“刘大成!你装什么清官!”
全场安静。
他放下笔,看着对方。
“上次你侄子的摊位违规,你怎么不管?”
他没说话,手指摩挲着笔杆。
“还有,你妈买菜从来不给钱!”
副主任站起来:“有事说事,别人身攻击。”
他继续记录,字写得很慢。
调解会不欢而散,问题没解决。
副主任说:“要不要休息几天?”
“不用。”
他继续工作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下午巡查时,遇见卖豆浆的老太太。
“主任,别往心里去。”
递过来一杯豆浆,热的。
他接过,纸杯温暖手心。
下班前去检查消防器材,发现有过期的。
联系供应商更换,说要等一周。
他写张纸条贴在灭火器上:“已报修”。
纸条被撕了,他重写一张。
用胶带粘牢,撕不掉。
回家路上,电动车又爆胎。
推车到修车摊,老张不在。
儿子看摊,手艺不精。
补胎补了半小时,还没好。
他蹲在旁边帮忙,手沾满油污。
胎补好,天黑了。
女儿打电话催吃饭。
他加快速度,转弯时差点撞人。
是那个联名投诉的摊主。
两人对视一眼,没说话。
他骑过去,后视镜里看见对方点烟。
打火机的火苗,在暮色里很亮。
(第四卷完,字数约8150字)
菜市场门口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,秋天来了。
他踩着落叶走进市场,发现公告栏贴了新通知。
是副主任拟的《规范化管理实施细则》,密密麻麻三页纸。
几个商户围着看,议论声不大,但能听见。
“又要检查着装?”
“还要求微笑服务?”
他走过去,人群散开。
通知右下角盖着街道红章,已经生效。
回到办公室,副主任正在整理文件。
“刘主任,细则您看看?”
“你定就行。”
他泡茶,热水器坏了,水半开。
茶叶浮在水面,沉不下去。
第一波秋雨下得急,市场东北角漏水严重。
他带人抢修,发现是棚顶接缝开裂。
“得整体更换棚板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万左右。”
他写报告申请资金,副主任帮忙润色。
“这里加个数据,说明人流量增长。”
“好。”
报告交上去,等批复。
期间下了三场雨,用塑料布临时挡着。
商户抱怨蔬菜受潮,他自费买烘干机。
机器噪音大,邻居投诉。
只好晚上用,吵得值班员睡不着。
女儿月考成绩出来,班级第十五。
家长会他特意早到,坐在第一排。
老师表扬进步大的学生,有女儿名字。
他鼓掌,手心拍红了。
散会后遇见其他家长,是水产摊主。
“刘主任,您女儿真优秀。”
“还行。”
两人一起走出校门,摊主递烟。
他摆手,摊主自己点上。
“上次投诉的事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工作嘛。”
白色轿车停在校门口,车窗摇下。
“顺路送你们?”
摊主识趣地先走了。
他上车,发现后座放着礼品盒。
“给孩子的,一点文具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已经买了。”
女儿看看他,没敢接。
等红灯时,礼品盒被塞到女儿怀里。
“谢谢叔叔。”
女儿小声说,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看向窗外,店铺招牌一个个后退。
到家楼下,没邀请对方上楼。
“校庆你会去吧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班主任希望你去。”
他关车门,用力有点大。
楼道灯修好了,但光线昏暗。
女儿拆开礼品盒,是支名牌钢笔。
“爸爸,这个很贵吧?”
“嗯。”
“能要吗?”
“先用着。”
他炒菜,油溅到手背上。
烫红一点,没起泡。
第二天,棚顶维修批下来了,但只给十万。
“不够怎么办?”
“街道出一半,市场凑一半。”
他召集商户开会,商量凑钱的事。
商户们不情愿,吵成一团。
“凭什么我们出?”
“市场是大家的。”
最后勉强同意,按摊位大小分摊。
有个卖调味品的拒交,说没钱。
他晚上去找摊主,门关着。
从门缝塞进通知单,第二天钱交来了。
施工队进场,市场半边停业。
他协调临时摊位,画场地图标尺寸。
粉笔用掉一盒,手指都是白的。
副主任负责监工,年轻人体力好,天天爬脚手架。
他劝注意安全,副主任说没事。
第三天出事故,脚手架塌了,副主任骨折送医。
他赶到医院,副主任腿上打着石膏。
“没事,小伤。”
“怎么搞的?”
“螺丝松了。”
他回市场检查,发现有人故意拧松螺丝。
调监控,是那个拒交摊主钱的商户。
报警,警察来带走人。
市场传言四起,说他逼人太甚。
他没解释,继续监督施工。
棚顶换好那天,阳光透过新塑料板,市场亮堂许多。
商户们抬头看,表情缓和了些。
副主任拄拐杖来上班,他让坐办公室。
“外面我来跑。”
“辛苦刘主任。”
秋雨再来时,市场不再漏水。
商户送锦旗,他让挂办公室墙上。
红色金丝绒,字很亮。
校庆日到了,他请了半天假。
穿唯一一套西装,袖口有点磨边。
打车去学校,路上堵车迟到。
礼堂坐满了,他找角落位置。
校长讲话,优秀校友发言。
聚光灯打在前排,他看见熟悉的后脑勺。
鼓掌时手放得很轻。
中途去厕所,遇见老班长。
“大成!现在在哪高就?”
“街道工作。”
“挺好挺好。”
洗手时,从镜子看见对方进来。
“找你半天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班主任想合影。”
他擦干手,回到礼堂。
班主任坐轮椅上,招手让他过去。
“大成,站我旁边。”
他站着,闪光灯亮起。
照片拍了好几张,他表情僵硬。
宴席设在学校食堂,吃自助餐。
他夹了点菜,坐最边上桌子。
有人来敬酒,他喝果汁。
“以茶代酒可不行。”
对方倒满白酒,小酒杯。
他喝了,辣得咳嗽。
宴席散后,班主任儿子给他信封。
“我爸让给你的。”
里面是张旧照片,高中毕业照。
背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。
他找到自己,笑得露出虎牙。
照片右下角有日期,高考前三天。
他把照片收好,打车回家。
出租车电台在放老歌,他跟着哼。
司机说:“大哥,调子跑啦。”
他笑笑,不唱了。
到家女儿还没睡,在写作业。
新钢笔在灯下反光。
“爸爸,今天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他热了杯牛奶,给女儿也倒一杯。
阳台抽烟,发现烟受潮了。
打火机打不着,用煤气灶点燃。
夜风吹过,烟灰落在花盆里。
花是吊兰,长得很好。
第二天上班,副主任腿好多了。
“刘主任,数字化系统运行稳定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商户们也习惯了。”
他去看智能秤数据,交易额涨了一成。
街道开会表扬市场管理组,发奖金。
他请全组吃饭,路边大排档。
啤酒喝多了,他去厕所吐。
回来发现副主任帮他挡酒。
“老刘胃不好,我代他喝。”
同事们起哄,说小杨会来事。
他笑笑,啃烤鸡翅。
骨头有点硬,硌牙。
月底女儿参加数学竞赛,得二等奖。
奖状贴墙上,胶水抹多了,皱巴巴。
他重新贴,还是皱。
就这样吧,他说。
市场进入淡季,人流量少了。
他安排轮流休假,自己值班。
国庆节前一天,白色轿车停在市场门口。
“明天有空吗?带孩子去动物园。”
“值班。”
“换一天。”
他看看排班表,换不了。
对方下车,递过来门票。
“那下次。”
门票是VIP通票,很贵。
他收下,说谢谢。
下班去买菜,遇见卖豆浆的老太太收摊。
“主任,明天休息?”
“嗯,休息一天。”
老太太送他一袋豆浆,温的。
他拎着豆浆回家,电梯终于修好了。
平稳上升,失重感很轻。
女儿在练钢琴,曲子不熟,断断续续。
他听着,泡了杯茶。
这次茶叶沉下去了。
夜风吹动窗帘,他关上窗。
月亮很圆,明天应该是个晴天。
(第五卷完,全文约28650字)